围村夜战(2)

====//====事缘当天傍晚六时,政府军方分派了一批新枪支给自卫团,还包括来福枪。仪式自是离不开传统苏格兰的军鼓操练表演—英姿俊发,雄赳赳的军队却穿上花花绿绿的短裙,当然是在篮球场边观看的村童们的欢乐时光了,而且表演完了之后还有西洋糖果分派!仪式散后,自卫团团员领了新枪支,个个高兴,在这“野村”中心地带最高地点—-借梁金群老师的词语—店名可非常文雅的《乐会居》茶肆外集中,企高气昂,高谈阔论。广西店主就怂恿道:“开几枪试试威力吧!讲得天花乱坠亦冇用 。”我们小孩更是不会放过机会,乘风点火,取笑他们说:“拒地都怕开枪,怕撞伤博头 !”。这些自卫团团员,大部分都是老粗,平常个个神气得不得了,那能承受得了刺激?于是马上就要拉大队到村尾练武的地方去表演枪法。可却又有一两位懒得跑那么远的说:“在这里向村尾开几枪就可以啦,这里地势最高,不会射到人。”虽然当时是紧急法令时期,军人随时进出村内外,偶而向天空开一两枪试试枪支是否有问题,有时则是故意不守法纪,村民都习以为常,部队也懒得追究。老人,妇女,小孩都在场围观,在大家都起哄的轻松氛围里,其中一位就真的向后村试射了一两枪。然后其他的自卫团团员也纷纷轮流拿起新枪试射。一时之间这里就热闹起来了。可万万没料到的是,自卫团的枪声打响之后,后村边缘森林方向却响起了明显不同声音的枪械回应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一时间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明所以。但是俄顷之后,大家又顿悟了;原来村后森林里有马共!他们在森林边缘潜伏,要攻击新村 !大事不妙!自卫团马上联系军警人员,军警立即调动全村进入紧急防卫。一时之间全村兵慌马乱,首先是四方警笛,喇叭声响彻,自卫团和驻守当地的军警人员马上提枪,狂奔向新村四个碉堡和各警岗位置,架起机关枪,各就各位,气势紧张。很快的西面三个警岗就响起了枪炮声。在这分秒必争的应急行动中,自卫团里有一两位团友是一面跑,一面向村后乱开火 !这些拉杂成军的自卫团里,其中有没穿鞋的,有只穿蓝绵布内裤的,和只穿背心的,更有几个慌忙中冲撞到一堆,跌倒后又快快爬起,依自己所属单位跑向各自的防守位置。还有两个胆小怕死的,慌慌张张又犹疑不决,不敢向警岗报到。好戏上演了!我们作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村人鸡飞狗走时我们却是无比兴奋。我家位置略高,和其他村屋没什么不同,就是一间简陋疏空的破木板大屋;但却可俯览大半个村景。新搬进来时,我注意到妈妈在每一间房的床底下部都挖了一个泥洞,深两尺。我曾好奇问母亲这是作什么用的?她只是谈谈地说:“将来可能有用”。当年九岁的我,只对打鸟钓鱼有兴趣,所以也就没追问下去了。四面枪声中,我随着人群跑回家,只见父亲在村内的公共水井刚刚冲完凉,不慌不忙走进家来。母亲则把床上的被单枕头,连同草席,一并搬进床底坑中,说:“今晚就睡在床下!”。口气镇定,似乎不把外面的枪战当一回事。此时的我才明白妈妈床底挖洞的用途!我那可能乖乖地躲进床底下睡觉,不看,不听村里的军警人员和马共的枪战 ?不过母命难违,走到屋外观看军警自卫团和马共交火是肯定不准;但新村的野顽童,谋略可多的是,这点难不倒我。我是独居一室,床位靠近板墙边;于是我钻进床底坑洞里,上半身俯卧,把薄木板墙轻轻移开,把头伸延出墙外 ;半个村景就这样展现在我的眼底下了。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刺激心情近距离观看这场围村夜战。此时外面战火正浓。军警方面的是来福枪和山猪枪声。来福枪声尖锐激越,音速紧凑,长长的火舌带蓝,火花从枪口喷出后,就会听到砰砰砰的响声。可若是从远处观看,则是先见火光,半秒之后才听得到声音。“彭”一声之后又一声“彭”的,是散弹枪声:声散慢,长而断续,那是自卫团里第二级射手的山猪枪声。森林里的回击多从西边来,尤其是西南村尾的一座山,靠近射击场的上方,刚好在我的视线内的正前方。夜空中,从森林里射出来的子弹,光芒四面流窜,一柱光射出后就是一声响;马共武装分子的枪是什么型号,我们自然是没看过,不过声音却容易分辨。森林方向射来的声音是:“帕飘,帕飘,帕飘”,很好听,带点音乐调子。我家屋后的来福枪声是一束火光快速掠过后的一声声“彭彭彭”枪响;其中还可能是我二哥的来福枪声,因为我知道他的岗位就在我们家屋后的山岗上。对面森林里的马共枪械,则是火光先射出来,然后是“帕飘,帕飘”声;声浪轻而远。两方交火,谁也没看到谁。实际上大家只是对着火光源头乱射!距离远了,又隔了两层钢刺铁丝网,我方有碉堡警卫亭。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不敢闯出去。双方其实只是互相隔空开炮,从头到尾没碰到一个敌人,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这莫名其妙的枪战直打到半夜,森林边,枪声慢慢疏远下去了。可能是要省弹药,也可能了解到是一场误会,巧合。马共方面根本无意进攻,可能只是要联络地下分子,或是来领取粮食。只是因为误打误闯,而引发了一场空前好看的马共围村与军警人员的夜战!此时军警方面也停止了射击。村子里,恢复了平常的静寂,一时之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下半夜四点左右,军警人员又忙忙碌碌的在村内进进出出,到处侦查寻问了。还有点慌张的样子,我们也莫名其妙。直至天亮了,两位哥哥也回来了,村民都齐集到村铺子旁,大家七舌八嘴的议论纷纷,互相打听过后,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除了互无伤亡外还有精彩连篇的故事。当天傍晚,枪声一起,军警自卫团连忙紧急集合,快速调配任务,而且天色刚黑,气氛是非常紧张。其中有两位当天才抵达的辜克兄大兵哥,言语不通,还没巡视过这个野村,地形不熟;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往村西面山脚下的一个地点埋伏兼守卫。枪战暂停后,军警虽然没伤亡报告,但是点数人数时,却少了两个阿兵哥!于是全村发动寻人。原来那两个辜克兵的防守地点是个山脚平地,没路又野草蔓生,平常少人来。夜色慌忙中这两个大兵哥却误踏,掉进了一个废弃了的水井!井深十多尺,旁边的木栏杆已霉烂,可怜的大兵哥俩,掉进去之后,他们却是半个身子沉在水里。浮力又不足,只能勉强硬把双脚撑上四方井对面的泥壁以支持身体;半个身子浮在水面上。脚没力撑时,即换手扎进泥壁空隙处,半撑半吊着直至天明。枪支则是跌进井的时候就直沉水底了。 井外是枪声连连,烽火漫天,井底的他们喊救命喊了一夜,已无力再喊。当最后在水井里找到那两个辜克兵时,又冷又累的他们,已经差不多被淹死了!大曲新村的枪战特别戏剧化 :不打不相识,一次误闯,让全村人故事连篇;有英雄,有狗熊。最被人绘声绘影,家传户晓的,自然就是那两位身在废井底和马共开战的人了。

作者:Ah Yin Chan 陈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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