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岁月:彭亨而连突板厂的“点板仔”

远去的岁月:彭亨而连突板厂的“点板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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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 年末十二月,我的读书生活刚结束了二十五天,先修班的成绩报告尚未出,我即做起了第一份工。一位市上与父亲来往了十多年的地方名人,主动介绍,说当地最大的一家板厂有意训练一个“点板仔”,叫我父亲问我有兴趣吗?还加了一句:这是一份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工作,因为工资很高。 我对木材业一无所知,当时是抱着无所谓,试试看的思想,即去见了那位高大英俊的板厂经理;他是老板的儿子,澳大利亚读书回来,父亲与一位澳大利亚籍,在新加坡开律师楼的老外联营。板厂规模很大,生意包括了从上游的伐木至锯木烘干,到最后直接出口卖到欧洲。但我的面试却只是几句简单的交谈,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所谓的上班了。 但“点板仔”,不是随手可及的工作,它的官方名称是木材分级员(Timber Grader),需要经过按国际标准进行出口木材品质管控训练,考验及格才可担任的品质管控任务。我的所谓上班,只是来板厂习取一些实际工作经验,以应付吉隆坡森林研究院的真正面试。
板厂里有个姓朱的包工头,嚣张跋扈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些不是他份内的事务他也可以颐指气使,看来厂里很多人都被他有意无意欺凌而不敢发言,其他人则对他敬而远之。他的法外权力从何得来?这对初出茅庐,还以为交上了好运的我,可是好奇得很。可不知这只是我的灾难开始。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午休时间在板厂的饭铺里我遇到了他。他问我,以我的履历为什么我会担任这份看来比较普通的发货员的工作。我不思考虑就说:老板要推荐我去吉隆坡森林研究局受训成为木材分级员。下来的反应也有点让我吃惊。我看到他大嘴巴一合,面色一闪,没继续问下去就一语不发即离开。当时还有其他的工人在场,听了我的话大家都默默交了个眼色你望我,我看你,却互不发声,
此后,我的工作即开始遇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矛盾和冲突了。有一次我发觉包工头没把我预先安排好的出口货完全载走,载木材的罗里即离开,故意留下了两顿左右的木材不载。我因为安排好了之后,就去做我其他的工作,待得我发觉后,已经太迟了。包工头说是罗里车载不完,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故意不载的陷阱。后果是我受到经理谴责,说若是耽误了船期,订单被取消,损失之大,我可负担不起。
我以为我是上了人生的一堂课了,我开始心怀警惕,小心翼翼。我在第二年 经过也是出口商资格的厂方推荐,进了吉隆坡的森林研究院受训。其间遇到差点没命的513,又半年后才取得了最低级的分级文凭—-有点像初级驾车执照,以后还要一级一级地往上考。但无论如何,我开始吃“点板”饭了。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还另有一套差点要命的好戏在后头等着我上演!

远去的岁月:彭亨而连突板厂的“点板仔”(2)

此时我已是全职的分级员,但还必须兼顾发货部。事缘某天早上,我亲自查检了一辆本地货罗里车的载量之后,我就回办公室开单。罗里车停在离办公室外比平时略远一点,眼力看得不是很清楚的地方,车主拿了发货单就开车去半英里外彭亨河渡头等摆渡。这些是日常工作程序,我并没怀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半小时后,我接到包工头从渡头打来的电话,问我罗里车上的货单是不是我开的?我说“是的”。他说 : “唔该你来渡头看看!”然后他就放下电话。我有点莫名其妙,但并没想到会有什么大事故发生。渡头边的载货罗里车正在排队等待渡轮过河,现场只见包工头,车主却不见人影。包工头一脸恶相,扬起我开的货单,说 :“你自己对照你自己开的单,再算一算顿数和支数。”我拿我开的单看一看,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再看车箱上载着的木材时,第一感觉是:顶层最高左右两边的木材垒叠高度似乎比我记忆中略高,而当我重新计算其总数和对照我所开的货单之后,我大吃一惊!原来眼前罗里车上的木材,竟比货单上注明的多了接近一顿的木材! 我单里开的货少,车上载的货多,也即是说我与罗里车主里应外合,涉贿贪污,偷卖老板的木料,吃老板的钱 !现在人赃俱在,当场被捉到了!这罪名可是我发恶梦都没遇到过的!生平第一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我差点支持不住,不知如何是好!幸亏我惊震的头脑很快被我强行镇压下来,冷静思考后的结论是:这是包工头所设的另一个陷阱。板厂的本地货囤货场,设在偏僻的一个角落:当上货完毕,我回办公室开单,他们乘我人不在现场时,特地 额外多上载了一顿的木材,目的是加害于我。我目前的处境可说是人赃具获,要辩白非常困难!我面对最大的后果是:就算不在法庭上而只是在厂内,我都会在被判涉贿贪污的罪名下被解雇。作为一个年轻人,在一个小地方,背着这个罪名,我不但无脸见那位介绍我工作的地方名人,也连累我父母兄长,这陷阱的阴险恶毒,难以想象。面对危机,我却猛然记起,也是隐约听说的一段受贿而被解雇的往事。板厂的真正大股东是在新嘉坡开律师楼的澳洲老板。机械部门的黄氏兄弟还有一个弟弟,曾担任与我现在兼职的发货部,听说他很受澳洲老板欣赏和看重,每次来厂必定邀那位年轻人上楼咨询厂内事务。这是出口部门的老书记告诉我的。机械部门的黄氏兄弟与包工头面和心不和,私下相互斗争。 我什么地方威胁到他,或是他的利益,他必须下如此恶毒的手段对付我呢?这包工头是不是用同一个陷阱,两次绝杀他所希望铲除的人!可是为什么他必须下如此恶毒的手段对付我呢?我没有答案。但我还是冷静地思考包工头所设的陷阱,检验其栽桩过程是否有破绽能为我洗脱罪名呢?第一,上货时我是在现场点数的,我是在罗里车主,指挥上货的包工头助手,大家都同意已经盛载完毕,不再上货时,才离开那露天货仓,回办公室开单。第二 :上货时须要一片片或是三几片一起靠肩膀顶着,再用人力交替抬上车的,最少用六个劳工。没有一个团队的配合做不来。那么假如上报老板之后,当公审时我还是可以要求这些人出来作证,以还我清白?但是既然是个陷阱,这些拿包工头工钱的党羽,狼鼠一窝,到时也一定会说假话。总之,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包工头平时是很早就到厂的,偏偏今天却是姗姗来迟,等待载货罗里上完了货,来到了渡头边时才出现,时间安排之巧妙,明显地指向是事前就故意安排好了的,让我身陷罪名。这是个无耻阴谋,我看来又似乎是无法洗脱。 也偏偏就在此时,我脑里涌上了一股意念,让我看到一丝曙光;即这包工头还另有一层更深的目的,不仅只是硬加上一个罪名陷害我而已。因为罗里载货完毕,我还在办公室开单,此时包工头不出来公开告发我,说我涉贿贪污,而是在远离板厂的渡头边才伺机出现。什么理由呢?想到这地步,我明白了!他陷害我的主要目的是要用这把柄威胁我,要我屈服听命于他! 假若载货罗里还在厂内即公开说我涉贿贪污,我为了洗脱罪名必定马上召集当时的上货员工作证。我只需工人作证,当我离开上货现场后,他们还在上货即可!时间点对我非常重要。这是那包工头所要避免的,因为此事不但会马上惊动全板厂,而且可能会有其他非包工头的工人作证。我也可以向澳州大老板上报伸冤!那么这样一来,会抖出更多丑闻,这是包工头所不想发生的。这及时的推测,让我能更冷静地面对包工头。我预算和他展开谈判。 到了这地步,双方已经心知肚明,我即不喊冤,也不辩驳,只是简单的说:“我会回去开一张补单。” 然后冷静地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这时他开口说话了,嚣张跋扈的表情依旧,声浪却越发阴沉 ;“你以为你是侦探,到处查三问四,拿功劳领奖 ?识做人的话最好就是做完工就回家,板厂不是你父亲的,不用你管那么多。” 明白了,是我过分好奇,查问了太多板厂过往的一些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敏感历史,其中更可能触碰到了一些目前还暗中进行的交易,尤其是有关本地货的买家卖价!因为过往开单时总是有些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也从来没能忍住不问其原故;因为我认为我必须要对我开出的单有所交代,不能视而不见!那几个轮流向包工头争宠的罗里车主也是买家,为了利益是什么手段都可以耍出来。我要他们轮流载货以为表示公平,但是对那些私下给了包工头佣金的货车车主来说却是吃亏了,怎能安分守己呢?复杂的利益纠缠后果就是报复行动了。我却不够敏感!好,主意已定,我提出我的条件,说 :“可以,只是从此我我只管”点板”,不再兼任上货开单的工作 。”包工头不置可否,只是说他会要求George 处理。一场灭顶灾难的大风波,竟可以通过谈判解决,我意识到其中还另有因素,即是说:对方亦不愿把事情弄得天下皆知,而只是要我屈服于他,由他指挥一切即可。原因?我也一时难解其内幕。我又上了人生的另一堂课了,只是我不知道的是,还另有一套好戏在后头等着我上演!====//=======

远去的岁月:彭亨而连突板厂的“点板仔”(3)

此时而连突市成立了狮子会“Lion Club”。目空一切的George,开始接触到区内其他的精英分子,其中一位也是板厂公子经理,虽然这板厂规模较小。厂主是地方名人,他的板厂不大生产出口木材,而是以本地货为主,与另四家小型板厂相似;原因是拿了订单,锯好了货,还要从吉隆坡请来具备自由身的“点板佬”来执行分级工作。此时全镇八家板厂 只有四名“点板佬”,即我所属的板厂和另一家(新昌兴)各两个,都是各有其主。那个年代,这类入口级的分级员的架子极高,除了免费供住吃,还须要好好地奉承讨好,不然下次就请不动他了。 有一天,George问我 ;“有意去董事长的板厂做分级工作吗?”我说:“我是愿意的,只是时间如何分配?” George说;“假期或星期天即没问题。” 于是如此这般,我见了董事长的经理。那位姓和的董事长的板厂少做出口货的原因是董事长非常讨厌“点板佬”,因为被“点板佬”打退货的木材太多,时常与“点板佬” 发生争论,不欢而散。终于,我到了董事长的板厂去执行分级工作。同样的问题也出现:不符订单标准而被打退货的木材太多,更惊动了那位和董事长! 他一言不发来到我面前,用心检查那些被退货的木材,脸上怒气是不言而喻的。我也想为他解决这问题,于是说 :“我可以见见你的“头手”谈谈吗”。也许是看到我并不摆架子,语气温和,他不置可否,亦没发脾气,即是允许了的意思。原因是很多“头手”对出口木材的品级标准了解不足,而其中很多问题是一点即明的,此时亦我懂得一点这行业里的规矩了。各部门间具备了“头手”资格的,架子都极高,不愿放低身段,彼此少沟通!但和董事长板厂的头手,却是温文有礼,有问必答。我向“头手”,他的老板以及经理们,简单概念性地说清楚了马来亚木材分级标准,提出了他们所犯的简单过错,他们都是行家了,一说即明。但却是从来没人做过这类沟通! 只是,这次工作上的突破,竟也让我再中一次那包工头阴险恶毒的暗招!让我承受了我的分级专业和经济层面的双重打击。 有一天,又是例常陪客任务,即是奉迎那位淡马鲁(Temerloh)来的森林检查官(Timber Inspector),到板厂检收已经分级完毕的出口货,包括我自己的和George名下的。可是到了我的部分时,没两下功夫,即被森林检查官接连翻出来了十多二十片不符规格标准的木材!其中有很多含有非常明显严重的缺陷,普通状况下是不会被放进去的—-除非是有意为之! 我大吃一惊,被眼前所见的粗劣品质木材震撼。那森林检查官(Timber Inspector)也非常愤怒,一脸不可置信的脸色,然后严厉地说: 这批木材不可出口,而须重复一次检查工作;他还会上报其上司,由其上司决定要采取什么纪律行动,而且马上不让我再作任何的分级工作。这次面对的森林检查官是个华人,来自劳勿,也是当地一间大板厂的公子,背后拿了板厂的台底钱,平常在我们面前就必须要炫权威,以保持颜面,可况摆在眼前的劣质木材? 那些木材都有打下印号,而且还有我画下的简单蜡笔签名记号,我是无从否认那些木材不是我签收的。但我绝对肯定那些木材不是我亲自签收,而是被冒名签认后故意放进去,目的是栽赃陷害;一我要面对纪律后果,二纪律期间我没收入。我勉强振作,送那森林检查官(Timber Inspector)到渡头,途中大家默默无言。 我沉默思考,这几个月来我与那包工头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以致他又对我下毒手。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上个月月尾曾经有两次他因为人手不足要我暫停点板以让他抽出工人去做他份内的其他工作,结果是我可以在工作时间内暫停,以让出人手,但我不愿意等待板厂放工后再做超时。也许他因此受到George 的责备而怀恨在心。他妒忌我 :因他缺乏人手因而我在厂内无工可做,而我则利用这空闲时间,去市上董事长的板厂做分级工作赚外快。 另一个可能则是我不经意间陷入了板厂内部的人事派别斗争,因为我最近比较接近机械部门的黄氏兄弟,时常于闲空时到他们的维修部门聊天而引起这包工头误会,以为我已加入了他们那一派的人马。也许包工头更怕黄氏兄弟向我透露了太多他的不正常接近于舞弊的操作方式,作贼心虚,先下手为强!黄氏兄弟的小弟的贪污无头公案是前车之鉴。 但是太迟了。一个星期后我收到 纪律信,要我到谈马鲁马来西亚木材局,面对审问—-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那等于是上法庭面对处罚!最后结果是我被命令 停止分级工作两星期,期间我必须下吉隆坡重考我的文凭,考后还在我的证书背后留下处罚记录。 人性的黑暗和险毒,我打从内心深处冒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作者:Ah Yin Chan 陈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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